[重建报告]考文垂模式：完全抛弃旧城的成本与代价

　　■城市档案

　　英国英格兰西米德兰郡城市。15世纪中叶是英国重要的纺织工业中心。18世纪以钟表业著称。19世纪出现汽车等重工业。1896年，英国第一辆戴姆勒汽车在此诞生。20世纪始发展人造纤维、电子和军火工业。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是英国军需工业中心，也是英国遭受轰炸破坏最大的城市，1947年开始规划重建。战后这座城市在废墟中重建起来，修筑了无数的楼房，宽阔的街道；建成了步行商业区、环城快车道；开辟了大片绿地，公园和广场；以现代化的崭新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重建特点

　　根据计划，考文垂重建项目将力求不重复被轰炸前的城市中心。其市中心约40公顷范围内规划为步行区，周围设停车场。商业中心以狭长对称式矩形布局，贯穿于步行街的中轴线上；通过巨大的露天楼梯连接二层商场，再通过露天连廊分隔成几个院落。这种模式被称为“考文垂模式”。

　　在上世纪50年代考文垂印发的一本小册子上，有这样一句话：“考文垂几乎肯定是‘未来之城’。”

　　这反映了考文垂人心中的一个信念：旧考文垂在纳粹德国的闪电轰炸中被毁灭了，但一个新的城市如凤凰涅槃从废墟中升起。

　　市中心房屋仅存30所

　　考文垂的毁灭是极其悲壮的。在被纳粹德国蹂躏的英国土地上，它是受伤最深的城市。

　　那个“恐怖的鬼夜”，全城被夷为平地，化为灰烬，死伤无数，哀鸿遍野。在《被毁灭的城市》一书中，作者这样写道：“‘月光奏鸣曲’是法西斯德国炸毁考文垂行动的代号。

　　1940年11月14日，英国军需工业基地考文垂的居民结束了一天紧张的劳动，大部分在吃晚饭。天高云淡，月色如洗，是一个寂谧的夜晚。但愿敌视不要来，睡一个平安觉。晚上7时，空袭警报长鸣。还来不及躲避，法西斯德国飞机已经进入城市上空。

　　凛冽的冬风将燃烧弹的火球刮向四面八方，全城陷入火海之中，消防车开到街上，橡皮轮胎马上给地面余烬烧熔了，空着铁轱辘爬行。市中心十四世纪所建的圣马可教堂，这个英格兰引以自豪的艺术瑰宝，被燃烧弹击中了，持续烧到午夜，教堂圆顶轰然坍陷，拱门倒塌，只剩下了四壁残墙和一个钟塔。”

　　德军从晚上7点轰炸到第二天凌晨2点，共投下炸弹5万枚。德军飞行员在日记中说，“这个城市肯定完蛋了。”

　　5万多幢建筑被炸毁，死554人，重伤864人，工厂破坏三分之一，军工生产瘫痪，12家生产飞机零部件的工厂遭到严重破坏，致使英国飞机减产20％，考文垂市区的水、电供应中断35天才恢复，损失相当惨重。

　　为了破坏考文垂残存的生产能力，德军直至1941年4月之前的数次轰炸使地面设施基本摧毁，市中心原有3000所房屋仅存30所，25万人的繁荣城市成了“死城”。考文垂在英文中成了“极度毁灭”的同义词。

　　空袭一月后就讨论重建

　　被毁灭之前的考文垂是一座千年古城，那里有保存完好的从中世纪到现代风格的建筑。上世纪40年代，考文垂的人口急剧增长，很多人就业于汽车行业，拥有的私家车数量超过英格兰任何地方，收入也超出英国平均水平。

　　为了适应这种蓬勃发展，市议会开始筹划城市的重建工作，首先是大量拆除不安全和使人厌腻的建筑。1938年，市议会任命年轻的多纳德·吉布森为该市首席建筑师，此前这一工作由城市工程师欧内斯特·福特担任——正是他首次提出建设“无交通”步行商业区。

　　“考文垂实际上在战前就开始讨论重建，当时中世纪的街道布局已不再能应对现代交通和商业。空袭只是加快了重建的需求。”考文垂市民罗布·奥兰德对早报记者说。怀着对这座城市的热爱，他创建了网站Historic Coventry，通过图片和文字资料展现考文垂的珍贵历史遗产。

　　在遭遇惨重的空袭后的不到一个月内，市议会已经在讨论市中心的重建了。

　　第一步是委托一位建筑师和一位工程师制定重建方案。但是，工程师的设计很快被批评为“缺乏想像力”，而建筑师的计划“又想像力过于丰富”。1941年2月，吉布森和福特都提交了自己的市中心重建计划，但吉布森的方案被接受。

　　奥兰德指出，吉布森是首席建筑师，所以他的想法总是拥有更大影响力。“尽管他的现代计划被大量应用，但未被完全执行，部分原因是开支，部分原因是我们因此将破坏太多的历史建筑，而市工程师欧内斯特·福特的计划要温和得多，而且不会太多改变旧的布局，所以他的计划也产生了一些影响。”他说。

　　“考文垂模式”

　　吉布森让考文垂成为帮助其他英国和全球城市提供解决方案的模式。

　　这样的机会前所未有，尽管在“如此巨大的灾难中重生”，但这也成为一种优势。吉布森说，新建筑工程将在市中心创造一种和谐感，并采用当时最好的建筑技术。

　　根据计划，重建项目将力求不重复被轰炸前的城市中心。这种感觉反映了考文垂人当时的心态。公众和地方政府希望去除城市的旧面貌，推动一种属于21世纪的发展方式。

　　吉布森最初的计划是从宽门开始兴建步行街购物区，并营造水景观。到1945年，这些计划又作了轻微的改动。水景观如今没有延伸整个步行街商业区而是只占据了前半部分。

　　但是，考文垂的步行街商业区创造了英国历史上的第一。这一概念一开始被很多人认为注定要失败。在商业区竣工前，许多缺少顾客的零售商更是强烈反对。随着工期接近结束和大部分商店就位，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到城市中。一位珠宝商甚至在三年后说，他的生意就像“一颗炸弹”。

　　截至1964年，商业区店铺的租金高达2.5万英镑。全英国都把考文垂的步行街商业区看作一个成功，到1965年，很多城市希望仿效考文垂的模式，共800个“无交通”步行商业区规划方案等待着被通过，这股潮流一直持续到今天。

　　“考文垂在重建中实现的一个重要‘第一’是Precinct。它显然是历史上首个被建成的人为的‘无交通’步行商业区，这一想法后来被欧洲的许多其他城市仿效。”奥兰德说。从废墟上白手起家地重建一个城市给了建筑师无穷灵感，使考文垂赢得了多个“第一”。除了步行街，“内环线也是当时的一个新想法”。不过，因为缺乏供学习的对象，在最终方案形成前，考文垂的规划师们需要做很多新研究。

　　资金问题与公众力量

　　这些重建计划得到了来自多方的积极评价，包括全国报纸、当地居民甚至英国国王。工程抓住了人们的想像力，全英国人非常有兴趣看看考文垂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废墟中站起来。

　　然而，寻求资金的困难却让重建工程推迟。

　　政府不愿给吉布森造价昂贵的计划提供足够支持。地方政府和国家政府之间产生了争论，后者要求修改设计以节省开支。政府认为，吉布森的设计太大胆，特别是步行街商业区和多层建筑。而其他被德军闪电轰炸后的城市也在伸手向国家政府要钱。

　　“1945年以后，英国全国面临了一个重大问题——财政危机，导致持续对包括建筑材料在内的物资实行配给制。所以物理重建进展很缓慢。重建从遭受毁灭起持续了近30年，这种缓慢进程可能让当地居民很难应对，他们知道规划的内容，却迟迟看不到它的落实。”伯明翰城市大学研究战后重建的城市地理学家拉克汉姆告诉早报记者。

　　当政府的资助只能维持在有限水平时，当地民众对重建的巨大支持确保工程得以继续。“公众对重建的参与不得不提。上世纪40年代中晚期，他们举行了很多方案和想法的展览，在当地报纸上发表了诸多文章。”拉克汉姆说。

　　考文垂的例子很好地彰显了公众意愿在灾难面前所具备的力量。他们对创造新城市的信念和韧性使得重建在缺少政府支持的情况下持续着。这是一个“白纸效应”的典型，所诞生的大胆概念让人们受益，也成为当地群众和英国战后的荣誉。

　　战后考文垂设计了一个市徽，极其生动地刻画了英雄城市的光荣历史。市徽上端的野猫，象征警惕；中间盾牌上的大象背着一座城堡，象征力量；左边的黑色雄鹰、代表古老的考文垂；右边火焰中升起的金凤凰，代表再生的考文垂。

　　平衡短期与长期利益

　　今天的考文垂与吉布森当初设想的繁荣的城市中心少有类同之处。他放弃了旧城特征的恢复与再造，而是启用一种现代主义的理念设计商业中心，这也就导致今天市中心缺乏气氛和活力。如果当初对考文垂城市遗产和特色倾注更多的认识，情况也许就不是这样了。

　　奥兰德认为，由于重建所要求的速度，功能比建筑美观更被吉布森重视。这一点在Precinct附近的新建筑和商场的平淡无味中显得很突出，也在为尽快安置很多居民而拔地而起的居民区上得到体现。战后的住宅和商店更加缺乏特色，相比之前的建筑较缺少吸引力。

　　考文垂和战后其他英国城市的重建教训是，需要对公众进行教育以让他们同时重视新旧事物。在灾后重建中，常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当地处于强势地位的人通常选择满足短期利益而非长期效益。保持更大的传统因素以创造可以经历时间考验的多样性和特色是必需的。

　　这样的教训对于正在启动的四川地震灾区重建方案有何启示呢？奥兰德说：“考察考文垂的例子，首先可以很容易地得出结论：规划者应当避免匆忙地建造乏味而令人厌倦的建筑。不过，这一点只有在预算充足的情况下才可能实现，缺少资金显然意味着快速和低廉的建筑很可能是必需的，特别是在早期重建阶段。”

　　如今，21世纪的考文垂继续繁荣着，新的商场正在开业，新企业继续在城市里重新部署，新计划正在制订中。“一切城市都随时间变迁。建筑和城市布局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二战’60年后，考文垂的一些重建实际上已经结束，新的重建面临许多压力。”拉克汉姆说。

　　无论怎样，这个城市经历了衰落与重生，为适应周围的世界而改变。考文垂是幸存者，它的人民的技能和勇气不会被毁灭。他们奋斗、继续生活、创造历史，并将在未来的数千年一直这样下去。

　　考文垂人奥兰德也是这样寄语中国人的：“希望被卷入四川大地震这场可怕灾难的所有人都健康，希望他们的重建成功。”（早报记者 郑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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