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作家凸凹酝酿了三年创作的长篇小说《玄武》出版。众多专家称该书是“中国乡土小说的一个重要收获”,是“近年来少有的农村题材的厚重之作”。
乡土文学一直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占据着重要地位。自鲁迅始,闰土、祥林嫂等一系列鲜活形象的塑造拉开了乡土文学启蒙功用的序幕,其笔调的批判性满足了“五四”启蒙运动对“改造国民性”的需求;柳青的《创业史》开创了乡土文学的阶级范式,是特定历史时代的产物;沈从文的《边城》则带给我们对乡村生活近乎乌托邦式的遐想……然而在当代中国,乡土叙事的空间逐渐被城市话语挤占,淳朴的泥土气息让位于钢筋水泥,关乎乡土的真正有分量的作品已不多见。
人与土地的关系以及由此衍生的人与人的关系,是乡土文学叙事的母题。改革开放30年来,尤其是近年新农村的建设,乡村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经济环境的改变带来了生活方式、思想观念、道德伦理等一系列的嬗变,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这种嬗变。凸凹出生和成长于京西,又一直工作在基层乡镇,对于这种变化几十年来感同身受,他本身经历的厚重和泥土气息塑造了这部原生态的京西乡土小说。
《玄武》所选取的场景在北京西郊一个叫“玄武村”的地方,采用时空倒错、历史与现实交织的表现手法,写出了北京农村50年来的生活变迁。但作者并未借助宏大的叙事手法表现这一主题,他写的是人。更确切的说,是人性。正如雷达所说,“它并不靠情节和悬念取胜,而是靠人的性格和情感。”王利平、旺儿、万明全……潜藏在这些鲜活的人物背后的人性,反映了50年来乡土生活变迁对农民心理的影响和精神结构的改变。
村长王利平是作者笔墨点染最多的一个人物。他虽身处现代乡村,却依然遵循着封建宗法制的行事规则,为保持自己的统治地位不择手段。他一直在拼命地占有资源,要钱要权,还要占有他垂涎的女人。这是乡村强势阶层中的一个典型人物。旺儿则是最引人深思的一个悲剧人物,他本性质朴、善良,本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外地打工仔,却不幸生得健壮帅气,被王利平的妹妹王秀珍看上,在王家兄妹俩的威逼利诱下沦为王秀珍的玩偶和王利平权力欲望的工具。命运和精神的坎坷使其挣扎于新旧两种道德观中,最后彻底堕落,变成了一个城市欲望的异类,以玩弄女性麻痹自己和刺激王秀珍。这个人物的变化折射出了城市生态向农村渗透对农民精神的影响。而作者对万明全这个人物的塑造,则表现了新一代农民的心灵觉醒和精神成长的历程。万明全一开始是很懦弱的,儿子被打成植物人却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正是他的这种懦弱让王利平没有正眼瞧过他,不断地欺压他,后来在张家瑞等人的帮助下逐步找回了自信,精神上完全成长起来了。
从万明全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代农民思想和精神的成长。这也启示我们新农村建设成功的标志绝不仅仅是经济的发展,农民的灵魂建设才是最重要的衡量指标。翁大宝是作者极力塑造的一个正面人物,也是农村成长起来的新一代青年的典型。他读书时刻苦认真,考上大学后走上仕途,后来成为了县委书记,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体察农民疾苦。他和李金桔爱情是整部小说中最动人的旋律,是乡村中特有的一首抒情诗,是农村式的花好月圆:李金桔让翁大宝看她手上的老茧,月光下给翁大宝送黄布包的玉米饼子……这都是乡村青年特有的浪漫。而无论翁大宝走到什么样的高度,始终对李金桔不离不弃。
而这部小说最鲜明的特征是京西方言的运用,作者似乎想借助歌谣式的京西语言还原一个真正原生态的京西乡村。事实上,这个目的达到了。语言是一个载体,通过乡村土语所呈现出来的农村景致、农民故事、乡野情怀都美得惊人,自有一种不同于城镇生活的韵味,俗中有雅。比如王秀珍说,“你打瞎了他的眼睛,我就当他的眼珠子;你打折了他的腿,我就当他的拐棍……”比如作者写道:“品英是水,静静地沉在水缸里,你只要渴了就自然可以舀起来喝,王秀珍是酒,它闹腾,往你嗓子眼里钻。”都是很有诗意的。
作者将书名定为《玄武》也有其深邃的意味。老子《道德经》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九宫八卦讲,五行相生,四时轮转,返本归一。这个“一”即为玄武之位。那么“玄武”应该就是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
《玄武》中写道:“民众的历史是无名的,就像土地,植株在身上生长着,便拼命地提供滋养,收获了,果实成了供奉,便与自己无关了。然而这种无名,却给他们的生活以自然的滋润,给生命以本性的自由,包括他们的口味。”作者想呈现给读者的,正是这种“无名”。
历史是无以言说的,它是由一个个普通甚至卑微的生命构成,中国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从土地中孕育,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个乡土中国。作者的笔墨重在对小人物的还原,精雕细琢着一个个微小的生命,却无意中向我们展现了50年来整个乡土的变迁。
作者说,“在土地之上,每束阳光都有其照耀的理由。”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每个个体的生命都有沐浴在阳光中的理由。所以读完全书,最打动人心的还是那一个个在土地上坚忍地生存着,永不屈服的生命。“温柔与坚硬,明亮与暧昧,恩情与仇怨,贞淑与猥亵,大度与偏狭,忠诚与反目,高贵与卑下,微笑与血泪……”相生相伴,构成全部的人性和人生的悲喜离合。
“寂寞的文字,总能触动人心最敏感的部位,诱发动情的歌哭和人性的伸展。”他的本意在于,用最原始质朴的方式,提供一个超越世俗的是非善恶的道德评价,从而进到经验的内部、人性的深度的“黑夜”一般的文本,在心灵深处建立一种超越道德伦理的东西,一是包容,二是悲悯,也许还有第三个,即:自醒或自我善化。
(作者:王竞)